引言
称科学起源于泰勒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一种附会,没有证据可以表明现代科学与古希腊科学是同一个科学,差别只在发展程度的不同。相反,现代意义上的科学是弗兰西斯·培根及那个时代的天才们的伟大发明,任何一个具有常识的现代人都知道严格的科学建立在实验数据的基础上,任何科学假说都必须接受经验观察的考验或者是有接受经验观察的可能,排斥形而上学的独断论,并且要尽可能地保持价值中立等等,劳埃德则在其《早期希腊科学》一书中引用克拉格特的话称科学是“对自然现象有序而有系统的理解、描述和(或)解释”。而“科学”(拉丁语作Scientia)一词的最初含义相当广泛,可以泛指学问或知识。古希腊也并没有一种知识能跟现代意义上的科学对应,“科学家”的意义含糊不清。科学常常与哲学混同,或者说科学与哲学在古希腊是一回事的东西,甚至连哲学都没有,“哲学”一词也只是来源于毕达哥拉斯主义的教条。【1】如果将古希腊的思想比作一位父亲,人们在他的诸多子女当中挑出两个,一个称为科学,另一个称为哲学。因此,只有在另一种广泛的意义上,我们才可以说古希腊科学,或者说科学源于古希腊,对这种意义的探讨恐怕就是科学史的任务了。但为了完成这篇综述,我先暂时假定现代科学的基本精神与古希腊思想中的某一部分相一致,或者至少在这一部分中可以找到现代科学基本精神的雏形,我就称思想史中的这一部分为古希腊科学,在这一意义上承认科学源于古希腊,并在以下的行文中将自然哲学等同于科学。
在这篇科学史札记中,我毫不犹豫地承认了科学源于古希腊。但是我们必须要接受的事实是,远在泰勒斯之前,巴比伦已经进行了两千多年的天文观测,制定了非常完善的历法,并且据说古巴比伦人已经能够事先计算出太阳和月亮的相对位置,因而也就具有预测日食和月食的能力;而埃及的文明历史更加悠久,他们远在特洛伊陷落前2000年就已经有了成熟的文明和高度发展的艺术,凭借大河的赐予,埃及人将算学和几何学发展到古代世界的高峰。第欧根尼·拉尔修说泰勒斯去过埃及,跟那儿的祭司呆了一段时间,并且利用金字塔投下的影子测出了它的高度。【2】没有理由不认为泰勒斯向埃及人学习了几何,并且依据埃及祭司世世代代的天文观测数据预言公元前585年的那一次日食。这些人类早期的文明成果是如何在希腊汇合,并转变为科学的?我认为对古希腊的科学史研究无法回答这个问题,就如其标题就已经限定了范围:古希腊和科学史,任何超出这个范围的东西都不能看作是古希腊的科学史本身,我也不愿意在这里强调希腊独特的地理和气候环境,因为那根本无法说明问题。只好如鹦鹉学舌般照着罗素的话说:“在全部的历史里,最使人感到惊异或难于解说的莫过于希腊文明的突然兴起了。”【3】
科学的动机在于认识我们所能够感觉到的世界,亚里士多德说哲学起源于惊异,这种惊异是解决温饱之后的人面对这个纷繁的世界所产生的由衷的好奇,感到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真切却同样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于是,无所事事的人便试图解释这个世界。同样是解释,相比之神话的简单类比的随意性与独断性,那些更容易被理性人接受的研究就成了科学的。科学认识是一种普遍认识,科学的解释要求普遍性,现代人对科学的理解则要求一种科学的说法要禁止一些符合逻辑的经验现象的出现,给人以检验和批判的余地。
或许说科学是一些无所事事的人因为无聊而“惊异”出来的东西有欠妥当,古巴比伦人和古埃及人在一丝不苟地做着经验观察与记录的工作,但我们认为他们没有科学。而希腊人则完全不同,从泰勒斯开始,人们不满足于观察和记录,而是开始寻找现象背后规定性的东西。科学并非无聊,它从胚胎时期就带有有秩序地掌握宇宙的野心。【4】对于现代人来说,这种控制自然的野心有增无减,只是在科学上越来越隐蔽,在态度上看上去越来越谦卑。
以下对于古希腊科学史的说明我将依照两条线索进行,一条是毕达哥拉斯主义,重在形式的探讨;另一条是原子论者,他们将世界分析成某些质料(只包含极少的几何形式)的组合。两条线索从米利都学派分开,最后综合在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中。这种做法看上去清晰明了,但实际上为了结构的完整和清晰,难免有些地方会牵强附会,有些地方则会被忽略。例如忽略掉医学学派,有一种想法可以是:在古希腊,医学是比较技术性的一种知识,目的在于维护人的健康,不够“科学”。但是,无论如何自我安慰,也无法抹煞希波克拉底学派【5】在科学史上的地位。
一、 科学精神的发轫——米利都学派(宇宙论、本原、性质回溯原则)
可以说,早期的自然哲学就是简单的宇宙论。米利都的自然哲学家们妄图找到一种称为“本原”的东西,通过本原理解整个宇宙。所谓本原,就是构成万物的始基,万物由它产生,最后又复归于它。【6】
米利都学派理解的本原几乎都是性质本原,认为有一种本原的性质可以解释我们所能感知到的这个纷繁而具有多种性质的物质世界,当然,也可能他们并没有将物质与精神区分开来。对性质本原的寻找似乎是依照一种所谓的“性质回溯原则”进行的,即认为自然界有一种普遍的性质对应于其中某物的性质,那么,这种具有普遍性质的东西就是本原了。
泰勒斯认为世界的本原是水,水便成了第一个哲学命题,当然也是第一个科学命题。如果将泰勒斯的水理解为某种精灵,有神性,或者就是神,这样的话,这同时也是一个神学命题。如果拉尔修的记载是可信赖的,那么泰勒斯的原话就是说水是普遍的本源实体,世界是有生命的,充满了神性。罗素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他说泰勒斯的原话是:水是最好的。但即便如此,我们还是相信泰勒斯的命题中包含科学精神的胚胎,或者说是某些近似科学的东西。亚里士多德猜测泰勒斯的水是本原的命题是因为看见我们身边的自然世界中很多东西都是潮湿的,热也是从湿气中产生,而生命更是离不开水,同时,泰勒斯相信水是潮湿事物性质的来源。【7】罗素认为泰勒斯的水是一个大胆的科学假设,并且说米利都学派准备从经验上检验这些假设。【8】这种说法似乎就是一种附会。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泰勒斯把水作为世界的本原并且就此认为大地浮在水上。这种宇宙观能够自然地解释地震的原因——承载大地的水的晃动。这种解释的优越性在于不需要神的意志,而是人所能想象,并且有期望预见地震。它表明了对于世界的某种探索,这种探索出于科学的自信而非神学的敬畏,将看上去不可思议的自然现象归因于自然世界而非某位神灵一时的冲动。至少在某种程度上使人产生一种安全感,并且认为这个世界是可以得到理解的。但是不要在自然哲学上高估泰勒斯,因为这种对本原的探究还是相当初级的和粗陋的,至少我们在自然界中看到有很多东西是与水的性质大相径庭的,将某一具体物质做为(或抽象为)世界本原显然是失败的,因为那无法说明不同的甚至是相反的性质的存在。
不过,泰勒斯的尝试还是很有启发性的,顺着他的思路想下去,依照性质回溯原则,只要假设一种具有所有性质的东西便可以作为本原。这样,就得到了阿那克西曼德的无定者。阿那克西曼德认为本原是一种他称为“无定者”或“无限者”的东西。比起泰勒斯的水,无定者更像一个假设。无定者具有所有的性质,甚至包含相反的性质,例如冷和热(无定者是既冷又热的)。这让人十分不解,不过阿那克西曼德似乎完全无视这个显然的矛盾,甚至他或许认为这种矛盾是无法避免的,因为如果要承认某种性质为本原,则必会取消其它的性质。【9】因此本原必须是中立的,而中立就意味着需要这么一个具有所有性质的无定者。无定者为本原是性质回溯原则的最佳体现,但它也存在最为明显的困难——同一事物怎么可能同时具有相反的性质?另外,阿那克西曼德似乎对科学抱有极大的兴趣,据说他绘制了地图,制作了地球仪;制作了日晷,并用其测定冬至夏至和昼夜平分点;制作时钟以报时;他还认为人是由鱼变来的——这或许是最古老的进化论思想了。
阿那克西曼德的矛盾是性质回溯原则带来的矛盾,阿那克西曼德的后继者阿那克西美尼巧妙地解决了他的矛盾,同时无可避免地打破了性质回溯原则。阿那克西美尼说世界的本原是气,这看上去似乎回到了泰勒斯,但阿那克西美尼通过一个“实验”把他自己同泰勒斯区别开来了:他发现张开口向手上哈气,感到气是热的;而将嘴闭合成一个小孔吹出的气却是凉的。因此热是气的膨胀,而冷是气的聚集,热和冷这样的性质同本原气本身没有关系,而只是因气的形式的变化而产生的。也就是说,阿那克西美尼的气不是性质本原,而是实体,它本身同性质没有关系。无论阿那克西美尼自己是否能够意识到这一点,其影响是深刻的,阿那克西美尼把实体同实体的形式区别开来,用形式来解释性质的殊异。可以说,从阿那克西美尼那里开启了古希腊自然哲学的两条基本思路:毕达哥拉斯主义者研究形式,而原子论者发挥了实体(亚里士多德称为质料因)。
二、 理性主义的滥觞(毕达哥拉斯主义、柏拉图、古代天文学)
毕达哥拉斯是个有趣的人,他生于萨摩岛,为逃避僭主政制迁往意大利南部的希腊城市克罗顿,在那里创建了一个学派——其实是一个宗教团体,信仰一种疑似奥尔弗斯教的神秘宗教,【10】相信灵魂不灭和轮回转世,遵循着一些古怪的教义,例如不能用铁拨火,不能吃豆子和心,不能吃整个面包又不能掰开面包之类。【11】据说毕达哥拉斯在世的时候这个团体就达到三百多人,参与政治并控制了整个城邦。毕达哥拉斯学派是个长盛不衰的学派,这个学派中人的研究都归在了毕达哥拉斯的名下,因此,我们把这些人简单地统称为毕达哥拉斯主义者。毕达哥拉斯主义者在数学和几何上的造诣是古代世界的执牛耳者,最有名的发现当属三角形中的毕达哥拉斯定理,【12】毕达哥拉斯将其功绩归于神启。
毕达哥拉斯主义者把数看作世界的本原,其核心观点在于通过数的形式把握宇宙中的和谐秩序。这同米利都学派的物质性的本原有着重大的区别,数是一种秩序和比例关系,是形式主义的本原。以数为本原的灵感或许来自于音乐,毕达哥拉斯主义者发现不同的音高之间存在着数的比例关系。【13】从而将这种比例关系推而广之,认为一切事物都存在数的比例关系。这种推广带有不知所云的随意性和独断性,或者称之为数字神秘主义。他们不单单把数看成关系,而且认为数就是现象的实体,毕达哥拉斯说:“万物都是数”,一是点,二是线,三是面,四是体,由体产生可感事物。在天文学方面,因为“十”是完美的数,而当时可见的行星(包括日、月、地)只有八个,因此毕达哥拉斯主义者就要构造出一个看不见的“中心火”和一个看不见的“对地”。亚里士多德猛烈地批评了这种不顾经验事实(物理事实)的独断论作风。【14】劳埃德说毕达哥拉斯主义者揭示了古希腊科学中的两个方面的方法,一是简单实验,【15】二是数学中的演绎法。然而其独断论作风并非一无是处,这种依照某种应然的理论来推断现象事实的做法贯穿着整个古代科学史,当今的科学尚保留着这种毕达哥拉斯主义的作风且颇为普遍与重要。
柏拉图显然受到毕达哥拉斯主义的影响,并且顺着形式主义的路线越走越远。柏拉图也对数着迷,不过他聪明地用形式代替毕达哥拉斯主义的数来说明丰富多彩的现象世界,通常简单地称之为理念论。【16】理念论的核心内容是:感官所触及的世界是变化不拘的,是虚假的,感官世界中的任何一类个体有一个共同的形式,形式的世界才是真实的、永恒的、完美的,个别事物因分有形式而存在。“分有”是怎么回事?事物如何分有形式?这是一个很困惑的问题,柏拉图将其对“分有”的反思和由此而来的困难留在了他的后期作品《巴门尼德篇》中。先不管这些困难是怎样的,我们可以将“分有”大致上理解为“模仿”。理念论对于世界的解释以这样的方式进行:某物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分有了该物的形式。例如说某物是圆的,是因为它近似于(模仿了)形式的圆,形式的圆无疑是绝对的圆,而现实的圆不会是完全圆的,而只是近似于完全的圆。问题是,这样一种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解释方法很难算一个合格的解释,它不过是引入了一个颇为主观臆断的形式,其实什么也没有解释。另外,因为形式是永恒的和完美的,而事物是分有形式而得以存在,那么形式就应该是独立存在的东西。这一点同所谓科学的精神相去甚远,柏拉图的形式绝对不是一个假设,而是实在的。柏拉图主义的这一方面同科学分道扬镳,以至于发展出神秘而独断的新柏拉图主义。【17】因此柏拉图主义是古希腊思想中最先同基督教合流的部分。然而,我们不能轻易否定柏拉图对于科学精神培育的积极意义,他对发现经验资料背后抽象和一般的定律的坚持无疑是科学发展的源泉。在古代,这一点对于天文学意义重大。
柏拉图也探讨天文学,他主张像几何学那样去研究天文学,而不管天体实际上是怎样的。【18】也就是说,研究天文要用数学的方法,而不要去理会天上东西的物理性质。这样主张是出于一些形而上学方面的原因。【19】在这种思想指导下的古代天文学有很多杰作。柏拉图在学园里的同事欧多克斯首先对天体运动作出了数学的解释,其关注的事情是用匀速而简单的圆周运动解释看上去不规律的行星视运动,这也是古代天文学的核心问题。【20】欧多克斯通过对一个行星假设一些以地球为中心的,轴相互倾斜的同心球的圆周运动,从而解释黄道周期、留和逆行。【21】欧多克斯的一般做法是对于每一颗行星设想四个以地球为中心的同心球,最外面一层同恒星天球一起运动,两极位于南北向轴上,自东向西旋转,24小时一周,这说明了行星的周日视运动;第二层球面的轴与黄道面垂直,自西向东转动,用以解释黄道周期;第三个球两极位于黄道圈上,第四个球的轴与第三个球的轴有一个倾角,两球以同样的速度转动,但方向相反,这两个运动的合成便产生了一种马蹄形的曲线,从而很好地解释了行星的留和逆行。之后的天文学家基本上是依照欧多克斯的模型,进行修正并建立自己的行星体系,直至始终无法解释行星离开地球距离的变化等现象而被人所抛弃,代之以本轮—均轮的模型。【22】但无论是同心球模型,还是本轮—均轮模型,其基础思想是一致的:以纯数学的方法去研究行星的运动。在这一思路的指导下,固然有很多伟大而天才的创造,但难以避免解释上的随意性和独断性,可以说,古代天文学中的天体并不是在天上运动,而是在天文学家的脑子里做完美的圆周运动。
三、 原子论的意义(机械论、运动)
在古希腊另有一种自然哲学家,他们同毕达哥拉斯主义者背道而驰,这并不是说他们不关心形式,而是他们并不认为形式是实体,而是将质料作为实体,质料的组合构成了宇宙万物。其最有名的思想资源就是原子论。
恩培多克勒并不是原子论者,但他的想法启发了原子论者,他设想四种不同元素——水、气、火、土,以不同的比例结合,便可以解释各种各样的不同物质。四元素说无疑处在这样一种特殊的历史地位:它上承米利都学派的物质本原,下启原子论者。四元素说有着强盛的生命力,亚里士多德在说明世界的质料因时也采用了这种说法。
如果说恩培多克勒的四元素说承上启下,阿那克萨哥拉的种子说却是处在毕达哥拉斯主义者和原子论者的中间地带。阿那克萨哥拉以种子来解释生成的世界,这在启示原子论者的同时也启示了柏拉图,而他所说的努斯(心灵)是用来控制种子的分与合的,努斯仅仅是一种秩序的名词还是就是实体,这一点往往是含糊不清的。
原子论者的工作是将问题简化,将元素说发展成为原子说。最早的原子论者是留基伯和德莫克利特,他们关于原子论的核心观念是:世界由原子和虚空构成,原子在物理上是不可分的,原子是永恒的,不灭的,永远在虚空中运动。原子论同元素说的最大不同在于原子只有几何性质——广延与形状。存在各种各样几何性质不同的原子,但原子在本质上却是一样的,物理世界中的不同性质是由原子的不同组合和运动形式决定的。原子在虚空中运动,互相冲击,引起直线运动和旋转,将类似的原子结合在一起,组成元素,形成世界。万事万物的生成和毁灭,不过是原子的聚合和离散。【23】
可以说,原子论是近代科学的精神源泉,这种基本精神可以用机械论来加以诠释。依据机械论原则,可以用某种具有基本性质的材料(具有几何性质的原子)的构成来形成宏观世界当中对应物质的性质。除了这种利用基本粒子来解释宏观世界的原则外,机械论还必须承认因果关系,留基伯提出了因果原则,认为没有事情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可以说,原子论是同近现代科学最有渊源的古希腊思想,如今,机械论的解释模式被看作是科学的。
原子论者同毕达哥拉斯主义者的最尖锐的对立体现在运动问题上。巴门尼德说万物是一,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运动是如何发生的?或者说,运动是否真的存在?埃利亚学派彻底否定运动,除了巴门尼德高深的形而上学外,最有名的问题就是芝诺提出的几个悖论。【24】巴门尼德的名言是:存在者存在,非存在者不存在。原子论者显然继承了赫拉克里特一切皆流的思想,原子论者提出原子和虚空,【25】认为原子在虚空中运动,同巴门尼德相对的名言是:存在并不比非存在更实在。原子是真实的存在,虚空同样是真实的存在。在巴门尼德那里,存在两条哲学道路:真理之路与意见之路,分别相对于真实的世界和感官所触及的世界,真实世界在柏拉图那里被理解为理念世界,感官世界是现实的,但却是虚假的,因此,现象世界中的运动是虚假的,而真实世界中的永恒与静止才是真实的。原子论者针锋相对,在原子论者看来,不存在感官世界同真实世界的对立,存在与虚空的真实的,因此运动也是真实的,现象世界就是真实的世界。毕达哥拉斯主义者(或称巴门尼德主义者)同原子论者在运动问题上谁也说服不了谁,这个问题最后让亚里士多德接了过去。
四、 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
看上去亚里士多德像是在调和毕达哥拉斯主义者同原子论者的对立。亚里士多德通过对形式与质料、潜能的与现实的分判来解决这个矛盾。一方面,亚里士多德承认形式,并且作为研究世界的重要原因——所谓“形式因”,但是形式不是完全独立于质料的——至少在经验领域是这样,纯形式只是作为一个终极目的而超验地存在。因此亚里士多德的“四因”【26】中的目的因和动力因都可以归入形式因,形式与质料都是真实的,并且,在可以想象的经验领域,二者是不能分开的。亚里士多德不承认虚空的存在,而在某些方面认同巴门尼德的“存在者存在”。但是亚里士多德却不同意巴门尼德关于运动的观点,而认为运动是真实的。亚里士多德通过对现实的和潜在的阐释来解决存在同运动的矛盾,不变的现实的,然而,它包括潜在的形式,即变化的可能性。【27】质料是物质的载体,是不变的,形式是可以潜在的,所谓变化就是潜在的形式变为现实的,即:由“质料+缺失的形式”变为“质料+获得的形式(由潜能变为现实的形式)”。
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就是要解决运动问题,所谓对运动的解释,就是找到运动的原因,而原因在亚里士多德看来有四种。从质料因的角度来看,我们要问运动的载体是什么?亚里士多德沿用了恩培多克勒的四元素说——在月下世界只有四种元素:水、气、火和土。形式因决定了事物是如何由这四种元素构成及其性质,其中气和火具有热的性质,属于轻元素;水和土具有冷的性质,属于重元素。从目的因的角度看,不同性质的元素有不同的自然位置,而不在其自然位置的元素必然会向自然位置运动,这就是自然运动,其中轻元素自然向上运动,而重元素自然向下运动。除了自然运动外,还有受迫运动,受迫运动的动力因来自于自然运动,因为受迫运动不能无限地以其它受迫运动为其动力因。【28】
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关键处在于动力因,其基本的预设在于因果关系,动力既然是运动的一种原因,那么可以自然而然地说: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其因。因此,力是运动的原因,有力就有运动,没有力的作用就没有运动。而自然运动是用目的因来解释的,但是一旦物体到达它的自然位置,又没有力的作用的条件下,则该物体会静止不动。力是物体运动的原因,有力才有运动,力有多大,速度就有多大,这个结论再自然不过了。
在这样的结论的引导下,可以设想亚里士多德的宇宙论,宇宙是有限的,因为宇宙中的各个位置是有差异的,有的是自然位置,有的不是。既然宇宙是有限的,那么就会有中心和边界。重元素的自然位置在中心(因此地球位于宇宙的中心),轻元素的自然位置在宇宙的边界——即恒星天球。为了解决不断地上升和下降的运动,【29】必须设想天球是旋转的,这样才能使轻元素不断地回到地球上,而运动才能生生不息。这样天球的圆周运动又成了一个问题,轻元素向上,重元素向下,不会产生圆周运动,那么天球的运动就要设想是另外一种自然运动——圆周运动,那么构成天球的质料就不在四元素之中,而是第五种元素——以太。或者可以设想在宇宙之外有一个不动的推动者,他在连续不断地推动整个恒星天球运动。地球是静止的,因为它一旦运动,亚里士多德关于动力因的结论就会与经验观察相矛盾。【30】
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在现实面前遇到了很多困难,最有名的就是抛体问题,亚里士多德对于抛体的解释难以令人信服:一个被抛出去的物体,在运动时,其后面会出现真空,由于自然界害怕真空,因此会有空气填补进来,从而推动物体向前运动。这个理由至少存在三个个重要问题,其一是循环论证:用运动解释空气的挤压,而又用空气的挤压来解释运动;其二是物体为什么不是无止境地运动下去,而是在一定的时候停下来并且落会地面;其三是重的物体被抛出去时应该运动得较慢,而轻的物体运动得较快。或许亚里士多德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指责,他创造了一种天才的体系,并且相信这体系足够正确,亚里士多德无法排除毕达哥拉斯主义的影响,独断论难以避免。这或许可以说亚里士多德是原子论者和毕达哥拉斯主义者的集大成者,原子论给他以运动和现象世界的真实性,毕达哥拉斯主义者则带给他有机论的启发和纯形式的终极目的。
五、 作为伦理学的自然科学
自然科学如何变成了伦理学?或者问:伦理学如何变成了自然科学?在某种意义上,古希腊的先哲们同中国的先哲们其实是殊途同归的,人类的童年时代并不太关注自然的事情,人之文明的开端或许就在于对人自身的探讨。特尔斐神庙的箴言说:“认识你自己”,暗示了人类文明的本性。或许,这样说过于美化自己的祖先了,他们所讨论的话题是很功利性的——人怎样生活得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问题现在听起来总有那么一些神圣的感觉,这种感觉同这问题的显然动机是多么的不协调!
没有什么好掩饰的,追求更好的生活原是人类文明的主题,在广泛的意义上,功利是最高的原则,区别只在于每个人对功利的不同理解。先民们并不如我们所想象的那般关注自然世界的事情,前文也有表述,泰勒斯对于本原水,说水是最好的,水充满了灵性,怎么能将泰勒斯的水完全看作是物质本原呢?从水的神性出发,可以得出神性的本原,而以“水是最好的”观之,它又是道德本原。水是这么神秘的东西,以至于我们根本弄不清楚它到底是一个假设还是一个实体。
亚里士多德说哲学起源于惊异,并举几何学的例子说:当人们发现直角三角形的直角边和弦的不可通约性时会感到惊异,经过研究的几何学家则能说清楚其中的道理,从而视之为再正常不过的现象,若是谁说边和弦是可通约的,那才叫奇怪呢!但这里的所说的惊异是在具体的科学领域经过研究而发现似乎有悖于常识的结论时的惊异。而常识却是我们不加怀疑地作为最确定的东西接受下来的东西。但是,躬身自反,对于常识,谁又能自然而然地惊异?只有去研究哲学(包括自然哲学)的人才能发现惊异,而不是惊异而后才去研究哲学的。这样一来,人们研究哲学的原始动机恐怕并不是那么纯粹的求知欲望。而是基于一种人类独有的生存期望,人类将生物趋利避害的本能发挥到一个高级的程度,人要问:我怎样才能获得更多的利益,如何更快乐、更幸福,怎样生活得好?
这样一个伦理学的根本问题如何能够引导自然科学(或者说自然哲学)的勃兴?或许可以从万物有灵论得到一点启示。古希腊诸神可以被理解为职能神——掌管某一人间事物的天上诸神——这同中国的神祇比较相像,但古希腊的诸神更加直接的是自然神。自然即是神,自然界和人类生活的万事万物都是神,不仅有殊异的、个体的事物是神,还有共相的、普遍的神,包括人的情感都是神。譬如在柏拉图的《会饮篇》中大家在谈论爱情,但是通读下来,发现谈话的人都分不清自己谈论的是爱情还是爱神,这两者是不分的,是一样的东西。另外,在古希腊,神除了有比人更强大的力量和更高贵的血统外,其余方面都是一样的:有理性、有情感、有善恶,当然有生命。神人同一论与泛神论的统一就是万物有灵论——天下万事万物都如人一般有感觉、有情感、有理智,当然也就有善恶,有道德问题。万物有灵论揭示了一个在古希腊尚未分化的问题:实然与应然。在柏拉图的对话体作品中,苏格拉底在迫使对手相信某物是美的,或者某物是好的,或者某物是真的,只要承认了真善美三者中的一个,也就自然而然地承认了其它两个方面。同样是追求你那最终的目的,自然科学从求真的角度进入,而伦理学从求善的角度进入。由于实然和应然的一致性,真善美的统一,求真也是求善,所以自然科学也是为了回答“人怎样生活得好”这样的伦理学问题。应该说,从动机来看,自然科学同伦理学是一回事。
注释:
【1】 毕达哥拉斯主义者认为只有神才是有智慧(Sophia)的,人只能去爱智慧(philosophia),这就是“哲学”(philosophy)一词的词源。
【2】 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第一卷第一章。
【3】 罗素《西方哲学史》(何兆武,李约瑟译,商务印书馆,1963,9),24页。
【4】 拉丁文格言有云:“自然如不能被目证,那就不能被征服。”(Natura enim non nisi parenc′o vincitur.)
【5】 参见G·E·R·劳埃德《早期希腊科学——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第五章。
【6】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三章。(Metaphysics,983b10)
【7】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三章。(Metaphysics,983b20—27)
【8】 罗素《西方哲学史》,51页。
【9】 本原是万物所由之构成的东西,是无限的,既然对立性质之一方是无限的,那么另一方就自然被取消了。
【10】 波斯祆教,或称拜火教。
【11】 参见罗素《西方哲学史》,57—58页。拉尔修将这些教条理解为一些隐喻性的说法:不能用铁拨火是指不要打扰大人物的激情或傲慢;而不能吃心意味着不要在烦恼和痛苦中浪费生命。参见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第八卷第一章。
【12】 直角三角形的弦长的平方为两直角边平方之和。
【13】 用三条弦分别发出一个乐音和它的第五度音和第八度音时,这三条弦的长度之比为6:4:3。
【14】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第一卷第五章。(Metaphysics,986a1—11)
【15】 指毕达哥拉斯主义的声学实验。
【16】 国内通常译为“理念”,而英语文献中更多使用“形式(form)”。
【17】 新柏拉图主义认为形式流溢进入可感世界,从而使其包含了无处不在的象征意义,这种象征意义指向形式。
【18】 柏拉图《理想国》530b c
【19】 与柏拉图的理念论有关,柏拉图认为应该引导青年转向那真实的东西,而不是虚假的表面经验。
【20】 古希腊人认为天体的运动是真实的,因而是完美的和永恒的,看上去杂乱无章的行星运动只是一种假相,其真实运动必然是完美的圆周运动。
【21】 当我们持续观察一颗行星在黄道上的运动时,会发现其在某一时刻出现静止——留(station),在某些时刻却暂时性地朝相反方向运行,称为逆行(retrogradation)。欧多克斯的天才设想参见G·E·R·劳埃德《早期希腊科学——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第七章。
【22】 设想行星沿本轮运动,本轮的圆心沿均轮运动,均轮以地球为圆心。
【23】 关于原子论者在科学史上的介绍详见丹皮尔《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第一章中关于“原子论者”的部分。
【24】 “阿基里斯追不上乌龟”、“飞矢不动”之类的悖论。
【25】 原子相对于巴门尼德的“存在”;虚空相对于巴门尼德的“非存在”。
【26】 “四因”包括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详见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二卷第三节。(Physics,194b20—35)
【27】 参见亚里士多德《物理学》第一卷第九节。(Physics,192a25—35)
【28】 某个受迫运动的原因(动力因)如果还是受迫运动,那么还需要问其原因,原因的原因,以至于无穷,因此这一不断追问原因的链条必然终止在自然运动。
【29】 依据自然位置的想法,重元素都集中在宇宙中心,而轻元素都集中在宇宙边界,而且都是静止的,这样我们就不应该看见运动的现象了。
【30】 如果地球运动,那么地球上的重元素会被甩出去;地球上空的事物会向同一个方向运动;竖直上抛的物体不会落在原地。
主要参考书目:
1、 G·E·R·埃劳德《早期希腊科学——从泰勒斯到亚里士多德》,上海科技教育出版社,2004,12
2、 罗素《西方哲学史》,何兆武、李约瑟译,商务印书馆,1963,9
3、 第欧根尼·拉尔修《名哲言行录》,马永翔等译,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1
4、 亚里士多德《物理学》,徐开来译,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03,11
5、 亚里士多德《形而上学》,李真译,世纪出版集团,2005,5
6、 丹皮尔《科学史及其与哲学和宗教的关系》,李珩译,